实境体验CSI犯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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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犯罪推理影集如《CSI犯罪现场》广受欢迎,一些特殊名词如「司法心理学」和「犯罪剖绘」现在都成了人人皆知的流行语。但电视影集的内容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呢?肯恩.纳恩斯(Cain Nunns)和卢春如访问了行为科学专家和许多应用科学的老手,让我们一窥业界的真相。

在1970年代后期,患有精神分裂症的连环杀手理查.杰斯(Richard Chase)在一个月中犯下了多起食人谋杀案,造成六人死亡。平时宁静的加州首府沙加缅度顿时人心惶惶。杰斯相信,来自外太空的纳粹正在祕密地毒害他,让他的血液逐渐粉末化。

在他连环犯案的数年前,这位削瘦、邋遢、长相孩子气的加州人才因为在自己体内注射兔血而被送入精神病院治疗。

他四处杀人饮血。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临床精神病学教授麦可.史东(Michael Stone)说:「他先是杀猫、狗、兔子、还有一头牛,然后开始杀人。人们称他为吸血鬼杀手。」

在惶恐市民们怒吼要真相的压力下,毫无头绪的调查人员只好求助于FBI 刚成立的行为科学小组。

▼史东发展出一套邪恶阶段量表,把杀人犯区分为22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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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尼亚州匡蒂科镇(Quantico)的两位先锋探员罗斯.佛帕杰(Russ Vorpagel)和罗伯.雷斯勒(Robert Ressler)为此感到雀跃不已,因为这个羽翼渐丰的部门终于能把触手伸入幽暗的暴力犯罪世界了。

曾经在美国四处访问连环杀手与谋杀犯的探索频道节目《犯罪22级剖析》(Most Evil)主持人史东说:「FBI 在大约35 年前开始发展行为小组,他们认为有一些他们遭遇过的连环杀手之间应该具有共通点。这些杀手有类似的行为思考模式,让FBI 得以快速锁定某些应该特别注意的罪犯。」

史东表示,连环杀手们的相似点包括了都是男性、往往患有精神病、出身于破碎家庭、曾受家长虐待以及长期滥用药物和酒精等。

今年80 岁、拥有深邃双眸及满头白髮的史东精神奕奕地说:「有些特质是相同的。他们有的已婚,不过通常不大美满,而有大约一半都是未婚。有些喜欢独来独往或非常害羞,难以建立长期亲密关係。不过,并没有单一一种形态可以套用在所有的连环杀手身上。他们拥有若干不同的形态。」

▼1892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双童谋杀案,因指纹证据而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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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情结

史东也是《邪恶解剖学》(The Anatomy of Evil)的作者,他表示研究发现美国的连环杀手有16% 是曾被领养的小孩 ;但从人口统计上来看,被领养者只佔了全部人口的2%。

史东说:「这可能表示领养社群出了问题。」他认为,犯罪剖绘在协助找出罪犯方面帮助不大,犯罪现场探查辅以针对类似罪犯的严谨分析其实更有用。

不过,佛帕杰和雷斯勒并没有太多先前的案例可供分析。他们只有长年的工作经验以及一个关于杰斯的整合描述:他是纵火犯、有疑病妄想且认为自己的心脏常会停止跳动,他骨瘦如柴、年轻、高挑、独身、骯髒、不修边幅、杂乱无章且依靠别人而活。他们还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警告:杰斯还会继续犯案。

终身都在研究极端人格特质(特别是具有反社会人格、精神病态以及施虐倾向的特殊族群)的史东说:「犯罪剖绘专家的地图上标出了谋杀案出现的位置,结果发现全都集中在一个特定地区。他们相信杰斯没有车、出入依靠步行,于是开始搜寻特定年龄範围、行为怪异且失业的单身男性。

▼男性的暴力行为比女性多出10倍。男性的大脑结构使他们在进行危险行为时更容易接收大量脑内啡;杏仁核与我们如何处理情绪有关,特别是负面情绪。男性的杏仁核与运动脑区有强烈的连结,让他们容易对情绪产生行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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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员们最后在一栋颓圮的公寓中追蹤到了这位28岁嫌犯(他相信把橘子顶在头上可以帮助身体吸收维生素C)。他住处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冰箱以及餐具上都布满血迹。流理台上有一台果汁机。根据报导,这位小时候曾经被父亲肉体虐待的吸血鬼杀手曾使用这台果汁机把尸块和可口可乐製成冰沙。

在墙壁的一幅日曆上,「today」这个字被潦草地涂写在他犯下谋杀案的每个日子旁。另外还有44个尚未到来的日子也有着同样的标记。他的律师们无法说服审判长将他判为精神异常,最后陪审团认为他的六项一级谋杀控诉都有罪,并选定了日子準备执行强制死刑。

被关在死囚牢房时,杰斯让雷斯勒进行了一连串的访谈。雷斯勒稍后表示这位吸血杀人魔曾经要求使用测速雷达枪来捕捉那些害他犯下谋杀案的外星纳粹。他还施捨了一些通心麵和乳酪给调查人员,这些食物是他偷偷藏在口袋中的,因为他认为狱卒们和纳粹合作想要杀害他。

杰斯最后并没有见到死刑毒气室。在1980年圣诞节的隔天,他吞下了私藏的大量抗忧郁药而身亡。

▼吴志达的11 人谋杀案被判有罪,其中包括两个婴儿,该事件发生在1985年的一个加州小镇。在法庭审理的休息间隔时,他因为「极度危险」而被关在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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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沈默的羔羊》及《八面埋伏》中的现代犯罪剖绘专家被描写的有如是艺术家、科学家以及学者的综合体。儘管FBI 在犯罪剖绘上的前瞻努力值得肯定,但心理学界却对该小组的科学凭据有所质疑。虽然犯罪剖绘专家与司法心理学家都可以帮助执法人员调查和定位犯罪,但两者的方法和着眼点却大不相同。

司法心理学家着重在犯罪后的结果,他们评量嫌疑犯的心理状态、为受害者及其家属提供谘商,并在审判时负责提供心智能力分析方面的专家证词。他们也协助律师选择陪审团和準备证人。有些司法心理学家会在监狱中服务,负责心理治疗、情绪管理以及替病人提供谘询。

犯罪剖绘专家则负责判定动机以及勾勒出犯案者的轮廓。他们也会和执法人员如警察、FBI 或私家侦探合作,利用专业来帮助了解嫌犯的心理与动机,目的是希

望透过分析心理与社交内涵来理解嫌犯。他们会拼凑犯罪现场的证物、检视犯罪的本质和发生地点,并对受害者进行人口统计上的分析,透过这些方式,他们可以建立一套基础来对犯案者进行剖绘。

犯罪剖绘专家和司法心理学家都会在逮捕后进行访谈来收集更多关于犯案者的方法、动机以及生活背景。史东说:「司法心理学就像是一把巨伞,底下有一些次专科,其中一个就是犯罪剖绘。司法心理学家要负责治疗、评量并进行心理、人格与智商分析测验。」

对司法精神病学家来说,心理与社交创伤的影响及其对大脑功能的冲击才是决定人们行为的关键要素。他们在分析病人心理健康状态时最关切的问题,就是犯罪行为是否出现在心理病变之前。心理问题在病症分析时是否存在?在犯案时又是否存在?如果存在的话,犯案者需要承担多大的行为责任?再犯的可能性又有多高?治疗可以减低再犯风险吗?大多数的司法心理学家都有博士学位,在开始执法工作前大都有好几年的临床经验。

犯罪剖绘专家则可能拥有心理学学位,且大多拥有和暴力犯罪部门的合作经历以及长年的执法经验。犯罪剖绘目前仍算是新兴的领域,且没有明确的範围与定义。不过在过去20 年来,它在方法进展和实证研究上已经逐步演进为一门严谨的科学。曾经是行为科学小组先锋成员的FBI 退休探员兼犯罪剖绘专家克雷格.麦可雷(Gregg McCrary)说:「过去数十年来改变非常迅速。现在,我们和科学家、精神病学家以及心理学家们一起合作琢磨,以确保方向正确。」

作为一门科学,犯罪心理学着重于研究罪犯的动机与反应,也和犯罪人类学息息相关。它触及了各种心理变项,例如人格特质、心理病徵以及行为模式,也涉及了诸多人口统计因素,例如年龄、种族或地理位置等。调查人员可以利用这些剖绘分析来限缩区域内的嫌犯或者侦讯已被监禁的嫌犯。

以侦查为主的剖绘会利用心理学理论来分析心理缺陷(如妄想症)、人格特质(如攻击性与暴力倾向)、犯罪思想模式以及人格缺陷。他们也会利用保险统计学上的各种资料,例如年龄、稳定性以及时常作为参考的生长家庭变动程度等。

不过,即使是该领域的实际工作者也未必都会採用制式的方法或甚至是专有名词。例如,麦可雷就承认FBI 中一些小组早期其实都只是盲目的乱枪打鸟而已。

他说:「早期我们这些FBI 探员只能运用过去的办案经验,然后希望对的机率可以高过错的机率。」

不过,《未知的黑暗》(The Unknown Darkness)的作者麦可雷很快就指出该领域已经有了快速的进展。「就像其他领域一样,会随着学习而越来越精细,但一定还会越来越进步。50或100 年后再回头看现在,人们会发现现在只是处于胚胎发展时期。最主要的差别在于:和生物科学如DNA 研究等硬科学相比,我们是行为科学。」

麦可雷表示,大众对犯罪剖绘专家的印象是可以和邪恶暴力罪犯近身格斗的勇猛超级警探,这其实太夸大了。他认为,为调查人员提供策略才是最重要的。描述未知罪犯的人格特质虽然听起来很动人且重要,但却是次要的工作。身兼安全分析师的麦可雷说:「格斗、爆破以及拔枪的工作只属于电视中的犯罪剖绘专家。这其实是最大迷思。我们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安静地坐着检视成千上万的文件和犯罪报告。这个过程是非常注重分析的,我们也因此不需要参与前线的工作。不过,我可以想见这个真相搬上萤幕将会非常无趣。」

▼鉴识训练课程中可见到犯罪现场警官,他们穿着防护衣以避免破坏位于受害者死亡地点的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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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可雷表示,犯罪剖绘专家和司法心理学家透过不同方法而得出相同结论的例子并不少见。他回忆道:「有一位罗德岛检察长要求我分析某个人的未来犯罪风险。我透过他过去的犯罪方式、犯罪本质以及涉及暴力型式完成分析。另一位哈佛大学的司法心理学家也撰写了一份风险报告。他访谈了罪犯并进行了测验。虽然我们的观察角度不同,但最后结论都一样。」

虽然称不上久远,但最早的犯罪剖绘可以依稀追溯到19 世纪义大利医师凯萨.龙布罗梭(Cesare Lombroso)。他在《罪犯》一书(The Criminal Man)中写下了他对犯罪学的想法,并把罪犯根据性别、年龄、教育背景、居住位置以及脸孔特徵做出了区分。

龙布罗梭在发明可以用来公式化犯罪行为理论的量化系统前,曾经担任一所精神病疗养院院长,期间他一共研究了383 位义大利病人。

根据这项研究(受到社会达尔文主义以及优生学的影响),他认为有些人是「天生的罪犯」,而且可以从外表看出端倪,例如倾斜的前额、异常大小的耳朵、不对称的脸孔和较长的手臂。

在19世纪末期,英国的伦敦警察厅请汤马士.庞德博士(Dr Thomas Bond)对大闹伦敦维多利亚残酷贫民窟的开膛手杰克进行剖绘。庞德认为开膛手是一位「安静、古怪、注重衣着品味的中年男子」。

稍后,二次大战的丧钟响起,美国战略情报局(中央情报局的前身)要求另一位知名的精神病学家对希特勒进行剖绘。

这是一场全世界最惨烈的战事,共有超过6000 万人死亡。在同盟国宣布胜利后不久,英国心理学家里昂.哈维(Lionel Haward)发送出了一份条列式备忘录,列出了在逃纳粹战犯的可能特质,让大家知道这些人与其他投降德国士兵们的差异。

不过,现代剖绘的源起应该还是要归于FBI 在1970 年代成立的行为分析小组,当时他们率先请心理学家使用问卷访查36 位被监禁的连续杀人犯,并建成犯罪剖绘档案作为未来的谋杀犯的参考。

虽然犯罪剖绘已在西方国家被广泛採用,但是在其他地方尚未产生实质影响。在亚洲大部份的地区,大家仍偏好传统的调查方式而忽略了犯罪剖绘。位于台北的台湾大学法学教授李茂生说:「欧洲或北美的科学发展比较先进。有着方便取得的各种资源与科技,以及投注在这项专业上的时间与金钱,我认为他们在这方面的发展会非常优秀。」

犯罪学专家李茂生认为,亚洲的执法人员(尤其是台湾)错失了可以把犯罪剖绘变成侦办工具的机会。这位受过日本教育且戴着厚框方形眼镜的教授说:「警方长年以来都没有收集资料,导致无法在台湾建立任何犯罪剖绘档案。他们虽然有记录下一些东西,但我不认为那是犯罪剖绘,那只是某些会谨慎记录自己工作内容的少数警员或侦办人员所收集的犯罪事件描述而已。」

行为科学旨在精进对人类行为的了解。在尝试理解罪犯思考所涉及的人、事、地、原因以及方法后,FBI 让这门科学更向前迈进了一步,这些进步是由亲临犯罪现场的犯罪学专家、临床心理学家的研究以及犯罪分析所共同支撑起来的。

行为分析小组所提供的课程非常紧凑。受训人员必须学习犯罪心理学、刑事鉴识、犯罪侦查分析、安全评估、证词与档案分析以及访谈和侦讯程序等。

▼黄道杀手的一段笔记显示出他如何吹捧自己谋杀了七个人。这位活跃于1960和1970 年代的谋杀犯一直没有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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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观犯罪剖绘

不过,传统心理学对此仍有异议。大卫.坎特博士(Dr David Canter)是英国犯罪剖绘领域先驱,他早在1980年代中期便协助调查一位暴力罪犯。

然而,现任英国哈德斯菲尔德大学侦察心理学国际中心主任的坎特,却对罪犯剖绘方法不再感到满意,因为他看到了该方法中的一个主要侷限:心理学家的主观意见。

英国伯明罕城市大学的科学家宣称,罪犯剖绘「极度不科学」且会误导谋杀案件的侦办。心理学家克雷格.杰克森(Craig Jackson)在最近《卫报》上的一篇文章中说到:「行为剖绘从来就无法帮助我们直接理解连续杀人犯、谋杀犯或疯狂杀人犯,因此对真实世界来说毫无价值。」

根据Forensicpsychology.net 网站的报导:「在各种批判罪犯剖绘的言论中,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它虽然建立在已知的心理学和社会学实用方法上,但很少有经验证据能支持罪犯剖绘在真实社会中的实用性。」

麦可雷承认:「心理学家一直在批评我们的工作。我理解这些评论,也在某种程度上认同。我们知道自己的能力範围。我们无法断言:『那家伙开了一辆红色富豪。』但可以讨论在犯罪现场所看见的事物。我认为我们的影响力比司法心理学家要大,他们通常完全没有侦办过犯罪案件。我们因为有经验,所以可以让侦办方向更有重点。」

心理学家们的顾虑在1990 年的一项研究中获得了些许的支持。FBI行为科学小组的安东尼.匹尼左托博士(Dr Anthony Pinizzotto)和乔治城大学的诺门.芬柯博士(Dr Norman Finkel)在此实验中找来了FBI 犯罪剖绘专家、受过FBI 训练的警探、未曾受过训练的侦办人员、临床心理学家以及学生来作为受试者。

他们给受试者分析两份已破案的案件资料,然后要求对罪犯作出剖绘。虽然FBI 犯罪剖绘专家在第一个案件中(强暴案)对罪犯做出了较多且较正确的细节描述,但在第二个案件(谋杀案)的表现却跟学生差不多。

不过,专家们确实一直提醒我们要注意双方的强烈对比:执法人员的侦办经验,以及心理学家的学术和临床背景。

▼这些罪犯的蜡像是19 世纪末由罗伦佐. 谭齐尼(Lorenzo Tehchini)所製作。他是龙布罗梭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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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分类手册:暴力犯罪侦办与分类的一套标準系统》一书的共同作者麦可雷说:「我们把每件案子中的事实都分开检视。没有单一答案或公式可以适用于所有的案例,我们也不会把同一个範本套用在所有的连续杀人犯身上。比较合适的做法,是利用各种学门的不同方法来同时描绘连续杀人犯,让执法人员和学术与临床心理领域的专家一起合作。」

虽然麦可雷尊重司法心理学家的工作,但他认为缺乏办案经验乃是阻碍他们破案的绊脚石。曾经谘询过美国和国际间数千个案例的他如此说道:「不能只靠一个人破案。例如,我们不自己做DNA 分析,而是交给实验室做。这得靠分工合作。不过,双方在访谈和侦讯过程有所差异。他们通常对分析和治疗有兴趣。我们只想找出犯案者并逮捕他们。」

「大家的委託人都是一样的。我们的工作是找出罪犯并且将他们绳之以法(交给司法心理学家),好让他们可以研究这些罪犯。差别在于:他们面对的是监禁中的罪犯,我们则是在真实世界中与之周旋。」